不废江河万古流——《联邦党人文集》的宪政智慧

题记二：自由之树必须时常以爱国者和专制者的鲜血使之更新常青，这是它的天然肥料②。——杰佛逊

洎人类演化生成以后，就经验层面看，人类社会尤其以族群为主的民族国家，始终面对着两个问题：其一是如何免于匮乏；其二是如何解决民族国家内部的纷争。因人类文明的“轴心时代”（雅斯贝斯语），产生的诸文明如华厦文明、印度文明、伊斯兰文明、古希腊罗马文明等文明，在某种意义上，唯有古希腊文明为解决任何一族群社会或民族国家面临的上述两个问题，提供了启智式的洞见即：靠科学来解决人与自然之间而产生的人类匮乏，通过“知识就是力量”、“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来满足人类生活之需求；其二，在人类社会中，族群或以族群为主体的民族国家，如何免于血腥的战争，和平的解决内部的纷争与冲突，那就是古希腊文明尤其是雅典文明提供的治道：民主方式。尽管时至今日，人类社会仍以民族国家为主而构成的这一世界，在迈向世界一体化、迈向全球化，致使民族国家的治道变化；也尽管在历史的长河中，科学与民主的滥用，带来了不少负面影响，诸如核战争、资源受用的代际伦理、民主的滥用或虚妄，但是民主科学仍是任何一民族国家自立于国家民族之林的不二法宝。

当今美国霸行天下，实不能不说，以汉密尔顿、杰伊、麦迪逊等为首的联邦党人，并为美国宪法之父的这些先贤所作出的探赜抉微的洞见与卓识的贡献。这些先贤的贡献何在？就在于美国的这些先贤所建立的复合制共和国，分权与制衡式政府运行架构，从而真正实现的长治久安的民主治道。针对这一民主治道的实现表现为宪法架构下的良好政治组织的设计，并首先表现为宪法的实现，从而是进行游说的《联邦党人文集》的诞生。

虽然，《联邦党人文集》，不是以某种先验、逻辑设定而推论出的一部系统性的政治学论著，毋宁说是以现实的考量，常人的直观经验，时而诉诸历史理性检验的一部游说词的汇编。但是，这部著作显现的政治智慧与远见卓识，对美国当时及后来的政治现实的影响，仍不失为美国人的政治生活的政治圣经。因于此，对这部《文集》的评价大致有三种论点即把《联邦党人文集》称为“永恒智慧说”、“特定时空智慧说”以及“阴谋说”③。不守本文仅及“永恒智慧说”。

“永恒智慧说”认为美国宪法的开国之父，以及《联邦党人文集》的作者，是具有近乎超人的道德力量。他们制定并解释一部大致以其原始发挥功用逾二百年的宪法，而且这部宪法在原本不在其设计之内之处出发挥作用。宪法十分简短，从而使《联邦党人文集》具备重大的理论地位，开国的先贤将智慧浓缩成政府的架构，这一架构必须由《联邦党人文集》相佐才显得有血有肉。而且论著认为美国宪法除非与《联邦党人文集》的解释一起看，否则无甚意义。而《联邦党人文集》中的第十篇以及第四十二篇以后篇什尽显精粹。因为第十篇分析的“党派”与其他篇什的分权与制衡，实是未来美国政治的基础。历史上呈现的民主共和国的覆灭莫不缘于党派、阶级、穷人与富人、平民与贵族之间利益冲突。而自由民主国家里，绝不是专制国人的一式乃至思想的一致，恰恰是自由而多样。无法免于派系、党团、阶级利益之争，从而消除派系之争之办法，恰恰是第十篇的智慧所在即允许派系的存在，但任何一方不能独大。这就是多元利益的民主政治。控制派系的另一良方是代议制。因为直接民主对合众国不适应，即使在州的层次也由于幅员广大而无法操作。而且由于采用了联邦与州分权、以及联邦与州内部的三权分立，并通过代表制减少派系与党派之争。因为各种派系、党派想进入州政府就存有各派之竞争。同时各派系要进入州议会，也很难形成一派独宰全局，何况即使一派坐大作乱，破坏共和，州长也可随时请求联邦处理。在合众国的层次上，进入全国的立法机关的代表，即使是派系严重的选举当选代表也不在可能是委任代表，大多派系由于其“地方性”、“局部性”，不可能着眼全国的议题，难以操控合众国。唯有可能被派系宰控的是合众国众议院，但由于全体议员两年改选一次，即使发生一派系独大，却也难以持久，何况又有参议院牵制，总统的否决权，避免了派系的独大，最终形成了多元并存的妥协的民主政治。

除了上述派系控制外，美国宪法及政治运作得以持久，还在于《联邦党人文集》揭示的美国民主政治运行的内在机理，就是“分权”与“制衡”，并彻底贯彻了“混合政体”，舍弃了历史上任何一种纯粹的“政体形式”，防止了君主蜕变为暴君，贵族演变成寡头，民主式微成暴民之治，形成了不同阶级及其特性的相互牵制。美国宪法设计的三权分立与制衡的政治体制，《联邦党人文集》进行了细致而具体的论说。从而反观美国政治现实，制衡的政治处处尽显。立法对行政、司法对立法与行政；参议院对众议院、法院受制于参议院与总统；联邦主导州，而州权力保留又抵抗联邦、州的层次上继续分权与制衡；州的机关之间又分权与制衡；州政府对其大城市保持距离，城与乡的对立；利益集团与利益集团的对立；资本家与工人的对立；农民与工业家的对立；黑人与白人的对立；族群与族群的对立。总而言之，合众国政治组织最终成为一个可以自由进入退出的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良性运作的政治组织。而且在多种利益集团、党团、派系的博奕过程中，也实现了政府决策得以实现的正当基础。由此可见《联邦党人文集》的先见之明，确实具有说服力的“永恒智慧”。

但是，合众国形成的多元民主政治，分权与制衡的政治机制，实系于《联邦党人文集》作者之一念，即千万、万千不能信赖人是一心只念国家福祉、他人利益，而无自利的纯粹道德之人。这既是常识经验之念。也是理想之虚妄。“人类社会是否真正能够通过深思熟虑和自由选择来建立一个良好的政府，还是永远注定要靠机遇与强力来决定他们的政治组织”④求永恒之政府，这难道不是理想之虚妄吗？“但是防止把某些权利逐渐集中于同一部门的最可靠办法，就是给予各部门的主管人抵制其他部门侵犯的必要法定手段和个人的主动。在这方面，如同其他各方面一样，防御规定必须与攻击的危险对称。野心必须用野心来对抗。人的利益必然是与孬地的法定权利相联系。用这种方法来控制政府的弊病，可能是对人性的一种耻辱，又是什么呢？如果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任何政府了，如果是天使统治人，就不需要对政府有任何外来或内在的控制了”⑤，这难道不是常识经验之一念吗？

当然，读《联邦党人文集》，我们虽然不能忘记联邦党人的“时下”任务是要建立强大的联邦，而摒弃软弱的邦联，以及在一部宪法中连“权利”也只字未提，黑人不是人的这样耻辱的败笔。但是，我们也同样应该从历史演进中考量，并系于历史效果评价《联邦党人文集》，这样《文集》仍不失为政治智慧的上乘之作。同时我们也深信题记之二杰佛逊的名言，在权力于自由之间，当权力危害自由时，从你的衣袋里取出10美分银币或5美分镍币，你会发现“Liberty(自由)的字体较大，而钱币的另一面会发现拉丁文“Pluribus Unum”⑥（“从差异求同一”，或“从多样求统一”）的字体小一些，这是恰当的，因为就整个美国国家经历而言，自由是美国人的主要价值和最终目的。

注释：

①文森特·奥斯特罗姆著，《美国联邦主义》，王建勋译，上海三联书店2003年版。

②转引自詹姆斯·伯恩斯等著，《美国式民主》，潭君久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版。

③麦里里兰著，《西洋政治思想史》，彭淮栋译，商业周刊出版股份有限公司出版2000年版。

④《联邦党人文集》，程逢如、在汉、舒逊译，商务印书馆1989年版，第3页。

⑤同上，第264页。

⑥詹姆斯·伯恩斯等著：《民治政府》，陆震纶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5页。